帶著丟出漂流瓶的心情,把信寄出去的時候,沒有想到,能夠收獲回應。一個如同丟出去的漂流瓶得到了回應一般的奇跡。

  收到來自中森明菜的回信時,小山美穗就已經覺得很不可思議。然而,事情接下來的發展,更加出乎自己的意料。在收到那封回信之後,新的一年之始,有明菜桑事務所的人聯係到了自己。

  接到了這樣的一通電話,小山美穗的第一反應是:騙子?!

  可是,這樣的自己,有什麼值得被騙的東西呢?並且,還是以明菜桑事務所的名義打來的。

  會用這樣的理由,對麵至少應該知道,她是明菜桑的粉絲。這麼說來,是認識的人在惡作劇嗎?

  ……像是現在熱播的那個什麼整人綜藝,裏麵一反過去隻整蠱藝人的套路,連普通人也開始有機會受到捉弄。要是自己接到電話,興奮地去了現場,說不定就有五臺攝像機等在那裏,等著拍下自己的表情。

  怎麼會有製作人壞心眼到想要整蠱普通人呢?

  不僅如此,身邊的同事朋友們,喜歡看這個節目,甚至開玩笑說自己也想被整的大有人在。據說,這麼一檔節目,因為人氣上升,馬上還要被搬進黃金時段。

  但小山美穗絕對不是那種願意被人看到自己失控表情的人。如果有人替自己報名了這樣的節目,她一定會和這個所謂的“朋友”絕交。

  然而,這不過是她一廂情願的想象。實際上,自己寄了信給明菜桑,這樣的事,也是隻有自己知道,從來沒有告訴過另一個人的秘密。

  當感覺到不知所措時,人就會下意識去找一個至少看起來說得通的理由。

  電話那頭,似乎也考慮到了她的顧慮,表示過一會兒會再打過來,並且建議她,可以查詢這個電話號碼。

  ……確實研音事務所的電話號碼沒有錯。

  小山美穗得到了答案,心裏有了底。沒有被騙子或者跟蹤狂盯上,也沒有交友不慎被朋友出賣。然而,緊接著,一陣困惑取代了這些念頭,湧上心間。

  -明菜桑的事務所,為什麼又打電話給自己?

  -是因為那封信,小山美穗這個名字才進入了明菜桑的視線。

  這個問題的答案,如此的顯而易見。

  過了一會兒,同一個號碼又打了過來。小山美穗猶豫了一下,但立刻還是選擇把聽筒拿在了手裏。

  還是剛才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在電話裏向她轉達,明菜桑想要和她見上一麵。

  明菜桑……

  想要和她見麵?!

  小山美穗站在電話機前,努力消化著對麵轉達的信息。然而,與其說她是在為這突然而來的邀約感到不知所措,不如說是因為,在她心裏,關於那一封信的事不斷湧現,令她感覺到一份有些招架不住的不安。

  其實,今年的新年,她可能,得到了一點章子的消息。

  ……

  新年假期,小山美穗慣例回到老家,和老家的大家族一起,度過了熱熱鬧鬧的除夕夜。

  她的老家頗為傳統守舊,雖然表現在父母總是催促她快點去相親然後辭職結婚、以免過了二十五歲急速貶值嫁不出去——諸如此類的話語之中時,這份傳統顯得十分的討厭。然而,當一大家人其樂融融享用著母親精心準備的年飯,全家出動去神社時,又讓小山美穗對自己出生於一個大家族感到自豪。

  與章子離別之後,小山美穗才意識到對她的一無所知。

  章子的老家是什麼樣子,她在怎樣的家庭裏成長。當她陷入困境時,倘若向家裏求助,是否能夠得到家裏的幫助。

  又或者,章子即使知道會落入地獄,寧可如此,也不願意向家裏求助。

  小山美穗記得章子曾說過的,關於她青春期時的事。滿臉青春痘的胖女孩,被學校裏的不良少年抓住,把她的臉摁在地上欺辱。章子哭著求母親帶她去看醫生治療青春痘,母親卻覺得她是小題大做。這個年紀,不正是長青春痘的時候嗎?

  在章子需要幫助的時候,家人沒有幫助她,朋友沒有幫助她,學校也沒有幫助她。

  ……章子的人生,原本可以是另外一個樣子的。

  正月裏,小山美穗全家人一起回了父親的老家。父親的老家是魚店,店鋪和土地都由大伯繼承,作為第三個兒子的父親成了普通的上班族,興趣愛好是釣魚,還很沒有情調的把自己的親生女兒比喻成是青花魚。

  大家族在老家相聚時,親戚們開懷暢飲,氣氛熱烈。

  魚店家的兒女們,各個都沒什麼大出息。腳踏實地的生活,沒有發過財,也沒有跌過跟頭。雖說前幾年,在看著別人都飛上天時,會覺得有點不甘心,然而,小山美穗的家族中人,樸實的深信著自己生來普通,一條青花魚,沒有去與海浪搏擊的能力和運氣。

  今年正月的相聚,飲著酒的大人們,精神麵貌之中,有一種在小山美穗看來十分奇妙的釋懷之意。

  世道的不景氣,已經到了連他們這種平凡普通的人都有所覺察的地步。

  在一些人努力找尋“並非如此”的證據,不惜去過度解讀“曰本幫助了米國”這種聽起來就很玄的東西的時候,小山家族卻因為自己一直以來堅信的“青花魚戰勝不了海浪”這件事終於得到了印證,在不景氣的陰雲籠罩時,反倒獲得了一份莫名其妙的祥和。

  這大概是普通人帶著一點狡黠、一點沒出息的生活智慧。小山美穗覺察到這些的時候,在心裏覺得長輩們好笑。

  整個小山家族,都是這樣帶點樂天派傻氣的人,仿佛《櫻桃小丸子》裏的豬太郎一家。

  但其實,平穩度過了這個時代,波瀾不驚的小山家族,也並非所有人都安然接受青花魚的平凡命運。

  美穗的二伯母對這個時代,曾一度充滿野心。前些年,股市火熱時,她鼓動丈夫把積蓄投入其中,看到高爾夫會員證這種理財產品,也覺得能大賺一筆,想法一個接一個。然而,對於妻子的野心,丈夫隻覺得她是昏了頭腦。

  隻能動用私房錢的伯母,悄悄在證券公司開了賬戶。不僅如此,十分巧妙的,在股市動蕩之前全身而退,小賺了一筆。當妻子的為自己的成功產生了成就感,當丈夫的卻隻認為那是僥幸。最終,伯母的野心夢想也就到此為止。

  這個正月裏,當家族中的其他人感到釋懷的時候,也不知道伯母心裏作何感想。

  ……伯母的人生,原本也有可能是另一個樣子嗎?那個原本有可能的另一個樣子,是更好,還是更壞?又或者,無論是好是壞,她都根本沒有選擇。

  小山美穗心裏閃過了這些念頭,但是,她不願意深入去想。

  過完了熱鬧的新年,小山美穗返回東京。

  新年一開始的聚會,課長自掏腰包,請部門裏的大家一起去吃飯。聚餐之後,又一起去了卡拉OK。喝醉了酒的男性們,借著酒勁兒,姿態放浪形骸,課長更是不客氣的說她們幾個女職員是“趕上了行情最好的時代”。

  “接下來可就未必如此嘍!”課長的話,宛如酒後的狂言。

  當然,等到聚會結束,從卡拉OK包廂裏離開,一切自然而然,一筆勾銷。無論是被當麵挖苦的女職員,還是自己說自己不容易的男職員,失了態的人,不會因為自己的失態感到尷尬,見證了這樣的失態的人,也要極力忘記那時所看到的一切。

  課長說她們是趕上了行情最好的時代,或許也沒有說錯。隻不過,趕上了這個好行情的,不僅隻有她們這幾個花瓶女職員。

  課長的話,讓小山美穗想起了老家的青花魚大家族,想起正月裏因為一份慶幸和一點置身事外的幸災樂禍而感到釋懷的長輩們。

  她忍不住想,真的有人完全與這個時代無關嗎?

  新一年開始,要不了多久,新的職員就要被招進公司裏。小山美穗入職的時候,連她這樣打雜的辦事員,確定入職時,都收到了公司附送的小禮物,一張麵值不算小的香水禮券。

  而在小山美穗入職的第二年,新進公司的職員,得到的入職禮物又豐富了一些。

  今年的新職員們,就不再有這樣的福利。

  沒有了入職福利,初入職定的工資也沒有那麼高,連已就職的上班族們,今年的工資漲幅連百分之五都沒有。

  時代景氣的時候,就算自己沒有在這個時代裏大展拳腳,也還是感受過時代那目眩神迷的光掃過自己臉龐的感覺。假如時代景氣時,連這樣的自己都能感受到其中一角,那麼,小山美穗不能不去想,當不景氣的時代降臨之後,會是怎樣。

  新年之前,小山美穗買來一打明信片,給親友們寄出賀年卡。新一年之始,從老家回到東京以後,信箱裏便也會塞滿來自親友們的賀年明信片。

  去年,在準備寄給朋友們的賀年明信片時,小山美穗不免又想到章子。要是被人知道,她如此頻繁的想起章子,或許會覺得她很煩,覺得她裝模作樣。可是,當心裏在意著一個人的時候,似乎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本該有另一個人的位置。

  在與章子相遇之前,盡管小山美穗有著那麼多的朋友,但她沒有體會過這種牽腸掛肚。

  小山美穗從信箱裏把收到的明信片取出來,一張張看過去,想著之後收進盒子裏,送回老家……

  在一張張寫著熟悉的名字的明信片裏,其中一張的署名,隻寫了“章子”。

  章子!

  一張再普通不過的,在便利店隨處可見的明信片,上麵隻有一句簡單的:“新年快樂。”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也沒有透露額外的信息。隻能通過郵戳,辨認出是一張從名古屋寄出的明信片。

  章子……人現在在名古屋?

  除了這一點模糊的消息之外,關於章子的一切,小山美穗仍舊一無所知。而這樣一封什麼都沒有透露的明信片,帶給美穗的到底是一種安慰,還是給她帶來了更多的疑問?

  可是,章子至少還活著。

  當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小山美穗自己先打了個激靈,在心中責備自己這個可怕的想法。然而,在內心深處,又有一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並非是她誇張。

  這樣的念頭,其實是一種切實的、有可能會發生的,而她一直以來不敢想的可能。

  若是如此,這張明信片,當然是對她的安慰。既是安慰,又帶來了疑問。

  ……

  與研音那邊那位工作人員確定好的,和明菜桑見麵的時間越來越近,小山美穗的心裏,那一份令她焦躁不安的緊張不斷膨脹。

  見到了明菜桑,會發生什麼?自己能和她說些什麼,明菜桑又會和自己說些什麼?直到那一刻到來之前,都無法知道會如何發展的事,讓小山美穗心裏沒有底。

  原先,是想要像丟出漂流瓶那樣的,把信寄給明菜桑。而她不僅得到了回應,如今,甚至還有了這樣出乎意料的發展。

  然而,對於這一場相見,小山美穗沒有感覺到高興。

  無論明菜桑是因為什麼理由想要見自己,自己引起明菜桑關注的理由,都是那一封信。當小山美穗為了明菜桑會和自己說些什麼感到不安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感覺到一種自欺欺人般的醜惡。

  除了章子的事,還會有什麼事呢?可是,就算她把那封信想象成是丟出去的漂流瓶,當她寄出信的時候,就沒有想過得到明菜桑的回應嗎?

  如果她真的沒有對明菜桑說起章子的資格,那一開始就不該寄那一封信。

  那一張從名古屋寄來的,沒有透露任何信息的賀年明信片。

  是章子嗎?

  如果存在那種可能的話,又有沒有可能,因為與明菜桑的相見,與章子重逢?

  然而,當小山美穗的心裏冒出這個念頭的同時,忽然感覺到無地自容。

  這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與明菜桑見麵的日子到來了。

  出發之前,小山美穗拉開抽屜,看了看那張章子寄來的賀年明信片,把手伸進了抽屜。